挺拔的身姿踏著積雪，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，仿若一聲聲催命的鼓點，敲擊在上官雲心頭。

望著那個囂張跋扈到不可一世的青年，上官雲難以描述心裏的感觸。他的面色蒼白，眼中帶著濃濃的絕望，只是這種絕望，並不只是為生命擔憂，還因為他的心，已經臨近崩潰。

就在剛才，上官雲依然相信，自己的做法是對的。忍辱負重才能避免被當場擊殺，才能贏得卷土重來的機會，才能在將來的某個時刻，重新為自己正名。

類似經歷，上官雲不是頭一回。他堅信以自己的智慧與堅忍，足以解決力量不能解決的問題，只要自己的道心不散，受些折辱算什麽。他是上官雲，有足夠的資本，更有足夠強大的心理。

直到唐青一擊將瞽目老者滅殺，上官雲才幡然醒悟。他意識到，唐青或許不會殺他，但那絕不是因為忌憚，而是因為不屑！

這原本是好事，不管什麽理由，只要他不死，終究會有翻身的一天。不幸的是，他同時意識到另外一件事。

象唐青這樣的人，自我成長速度究竟有多快？而帝國，或者說皇族，對成長速度如此驚人的年輕修士，又會是什麽態度？自己所依仗的那些東西，真能成為依仗嗎？

尤其要命的是，隨後上官雲發現一個更讓他絕望的事實。不要說以後，現在唐青就不會因為自己的身份影響其決定，半點都不會。

那種純粹發乎由心、自然流露、不受任何因素影響的驕傲做不了假，那種讓人絕望的凝聚力更做不了假。這種氣質，絕不是陰謀詭計所能達到，是由鋼筋鐵骨才能支撐的不屈之魂。

“就算天塌下來，唐爺都把它扛回去！”

話人人會說，然而從不同的口中吐出，給人的感覺卻完全兩樣。上官雲明白，如果自己放出這句豪言，徒惹人笑。

不論多麽荒謬的指令，都能得到最完美的執行，這是天生的領袖。不論面對什麽樣的對手，這個小小縣令的態度永遠不變：碾壓！

以泰山壓頂之勢，以摧毀一切的決心，讓所有對手為之低頭，不敢與之對。

瞽目老者被他一擊而殺，像瞽目這樣的修士，就算上官家族，又能有多少？

那七名奴仆，雖然是奴仆，畢竟也是修士。怎麽會有人發出如此荒誕不經的命令？這是對整個修真界的侮辱！

那些人還就執行了，執行得理所當然，沒有絲毫猶豫。他是如何將仙凡尊卑顛倒的？他又是如何將這種觀念灌輸到別人的靈魂？

孔家的命運，被他一言而決，連一根指頭都沒動。落到那種地步，孔鷙竟然連一絲反抗的勇氣都沒有！是人都知道，孔鷙除了與他的族人一起凈身出戶之外，不會有任何好結果。

這樣活下來，又有什麽用？他根本沒辦法在切納國露面！

兩手空空遠走他鄉？真以為這個世界和諧萬歲嗎？象孔鷙那樣有修為沒實力，連個靈器都沒有的修士，會招來多少覬覦的目光！

唐青的心思怎麽能這麽毒？難道說，孔鷙和孔家修士在他眼裏，連那幾名奴仆都不如嗎？就算如他們那樣勞役十年，也比現在的結果好啊！

正所謂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心理。在上官雲看來，沒有實力保證安全的情況下，寧可屈辱的待在囚籠，也絕不能輕易面對外面的天空。宇少看不起他，正是看透了這一點。他覺得孔鷙還不錯，起碼比上官雲強。

從上官雲的角度看，這就是碾壓！徹底的碾壓。

碾碎的不是身體，而是道心，是精神，是無法恢覆的勇氣。

所以，當唐青轉向他，看向他，走向他的時候，上官雲已經崩潰。

唐青的表情很冷，眼裏沒有多少肅殺兇惡存在，他也根本不需要。或許有一絲不屑，也不是唐青刻意表露，只是因俯視產生的自然感覺罷了。

唯一的體會就是冷，一直冷到上官雲的心底，凍結了他的血液，凝固他的呼吸，寒澈他的靈魂。

“嘎吱……嘎吱……”

地面的雪因為有風吹拂，顯得很平滑。唐青走得很穩，因而其腳步聲也很均勻。每一步的間距、深度、聲音都完全一致，仿佛一臺精確的鐘表，敲打出哀傷的喪音。

仿佛在計時。

望著那個迎面而來的殺神，上官雲竭力想要穩定情緒，努力讓自己站得直一些，身軀挺得正一些，目光平一些。然而無論他如何努力，都無法控制身體的反應。他的面色如紙，口幹舌燥，手腳痙攣，身軀都在微微顫抖。

隨著唐青越走越近，那種帶著譏笑的冷意也越來越強，那兩道俯瞰的目光，讓上官雲幾乎忍不住要叩拜。他不得不將雙手背在身後，將一條腿也稍稍後退一些，如此才能強撐不倒，才能讓自己不因碾壓而跪倒。

周圍安靜下來，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這裏，沈浸在幸福之中的雙兒察覺到異樣，擡頭看向面對面的兩人。

喵喵沒有睜眼，對大少爺來說，這種小場面太兒戲，不值得勞動他的大駕。

唐青一直走到上官雲身前，走到距他一尺之地，停下腳步。極度寧靜帶來極度的壓抑，無法那種蘊含著狂暴的沈悶與窒息，上官雲幾乎遏制不住要大喊出來。

此時的上官雲，忽然發現另外一個讓他想哭的事實，唐青的法力，居然恢覆了？

“唐……唐大人，我……我是朝廷特使。”

仿佛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，就算白癡也明白，這樣的修士意味著什麽。

天才？天才算個屁！這是神跡！是任何上層都不能忽視的神跡！

上官雲極力想讓自己的聲音穩定，卻徒勞無功。結結巴巴的詞句因恐懼走調，嘶啞而淒惶，像一只待宰的野鴨。

不是本使，不是本少，上官雲第一次以我自稱。不知是不是因為他意識到，無論哪個稱呼，都不能為其帶來更多安全，反倒可能是禍害。

“青娃子在哪？”

唐青沒有對他的身份發表看法，直接反問道。聽不出什麽喜樂，也沒有什麽威嚇得意，連嘲諷譏笑都沒有，平淡而冷漠。

“與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真不知道……我……”

上官雲想說與我無關，然而當他看到唐青眼中驟然閃過的那一絲血腥，馬上改了口。直覺告訴他，任何掩蓋和謊言，都會給自己帶來無法承受的災難。

奴仆沒死，孔鷙沒死，上官雲覺得自己也不會死。縱然自己以後再沒有膽量與唐青面對，甚至再沒有勇氣圖謀報覆，他也要活下來。

活下來就好！

“以為本官不會殺你？”

唐青相信上官雲說的是真話，卻還是追問了一句。白眉早就和他說過青娃子的價值，唐青很清楚，一旦青娃子的體質洩露，會引起多大的風波。就算唐青是化神修士，恐怕也難以把他討回來。

“我……我是朝廷特使……我是特使……”

上官雲仿佛忘記了一切，腦海之中一片空白，喃喃重覆著。

“特使不是正職官員，本官隨便安個罪名，無需上報就可以砍你的頭。”

唐青嘆息一聲，耐心解釋道：“你不會連這個都不懂。在這兒，我說你有罪，你就是有罪，官面上拿我沒辦法。”

抱著萬一的希望，唐青第一次認真的發出威脅。“再說了，你不會蠢到現在還認為，唐爺會拿你的身份當回事兒吧？甭管是不是官員，甭管你是誰的兒子孫子，唐爺要殺你，天都擋不住。”

“告訴我青娃子在哪兒，本官就不殺你。這是實話。”

盯著上官雲的雙眼，唐青的表情很嚴肅，很認真；聲音很平靜，還很誠懇。那種誠懇平靜之中，蘊含著讓人心神崩潰的狂暴。聽在上官雲耳中，竟然生出後悔之意。他覺得自己的回答如果不能讓唐青滿意，恐怕要被當場撕碎。

“我真不知道……我……蕭乾帶走那個……帶走青娃子之後，就去了獸人國。現在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
“蕭乾？他就是你和納斯裏的聯絡人？”唐青強壓心頭焦躁，追問道。

“是的，其實……他和瞽老兩人，都是族中所派，並不是我的隨從。我……”一旦開了口，就必然越說越多。上官雲此時也管不了那麽多，只求能夠讓這個魔王滿意。

“還用你說嗎？也不瞧瞧你那個德行。”

唐青冷哼一聲，說道：“這麽說和納斯裏的關系，並不是你個人的事情，是上官家族授意的？”

“是……”上官雲苦澀點頭，心防徹底崩潰。

他明白，此言一出，自己必將失去家族的庇護，成為一個棄子。然而無論如何，他都要先活下來再說。

此時的上官少爺，自認為體會到了孔鷙的感受，不管怎麽樣，都要活下來。而唐青給他的感覺明確無誤，如果不能滿意，必然要被當場斬殺。

什麽家族，什麽特使，遠遠比不了眼前的危機。那群血蝠，那條惡鬼，那個隱身怪物，時刻都在虎視眈眈。這樣的情形下，讓他能怎麽辦。

秘密？見鬼去吧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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